“陇西李氏”的祖系构建及其著姓影响
李姓为中华第一大姓，历史上的陇西地区是中华文明重要的发祥地。陇西地区李氏大姓悠久的发展历史、历史上李姓人物的丰功伟绩已经成为中华文化辉煌历史的象征。陇西李氏文化是中国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陇西李氏文化研究会伴随着李氏人物的全球性移徙成为推动中外文化交流及中华文明走向世界的重要载体。下面围绕“陇西李氏”的祖系构建、著姓地位及历史影响三个方面略作陈述。
图片为晨雾里的陇西 崔翔龙摄
一、“陇西李氏”的祖系构建
检索正史记载，可知李氏祖系构建有一个漫长的过程。司马迁在《史记》中列《老子韩非列传》，仅仅位《伯夷列传》《管晏列传》之后，排序当以时间为准。然将韩非子列与老子同传，自然强调韩非子《解老篇》作为“实五千文释诂之祖”的历史影响。司马迁做《老子传》的目的是将世传的“神仙幻怪之流”的老子撰写为一历史人物。《史记》记载，老子出关后“莫知其所终”。此处的“关”一般认为是函谷关，但也有人认为是散关。唐代《括地志》记载，散关在陈仓县东南。若此，出陈仓即翻越了陇山，自然到了陇西一带。陇西地区盛传老子升天的传说可以说与《史记》记载暗合。
展开剩余87%司马迁《史记》有《李将军列传》，备述陇西李广的军功，实际上是为李广家族立传，且赞誉甚高。由此，李氏家谱初成，李姓具备了家族形态的意义。
唐代房玄龄编修《晋书》，在《凉武昭王李玄盛传》中称：“凉武昭王讳暠，字玄盛，小字长生，陇西成纪人，姓李氏，汉前将军广之十六世孙也。”将李暠列为李广本族，且世袭线索清晰完整。
后晋刘昫编修《旧唐书》，在《高祖本纪》中直言，李渊“其先陇西狄道人、凉武昭王暠七代孙也”。由此，李唐皇族的祖先与历史上的帝王联系起来。
欧阳修编修《新唐书》，在《宗室世系表》将老子（李耳）与李广、李暠梳理为同一世系之下。由此产生了两方面的作用：一是完成了陇西李氏文武两科先祖在中国历史上的合璧，二是将陇西李氏家族与唐代暴发的李世民家族列为同宗。由《史记》到《新唐书》，“陇西李氏”完整的祖系构建终于构建起来。
在追认显赫远祖的同时，唐王朝及时提高了李氏的社会地位。贞观年间修《氏族志》时，将皇族李氏列为第一等。至此，“言李悉出陇西，言刘悉出彭城”的说法形成。后世则得以沿袭，宋人欧阳修在《欧阳氏谱图》中记载：
家自为书，人自为说，子孙或过誉其祖父，是非或颇谬于国史，其不肖者流，或谬托贤哲，或私鬻宗谱，以伪乱真，悠谬恍惚，不可胜言。其清门华胄，则门阀相矜，私立名字，若江左王、谢诸家，但有官勋，即标列传。史臣含毫，莫能裁断。以至李必陇西，刘必沛国，但求资望，不问从来，则有谱之弊，不如无谱。
宋人郑樵著《通志·氏族略》评论说：“唐家有天下，必欲世系详明。然自成纪令之后，信以传信。自成纪令之前，疑以传疑。盖谱牒之家，疑信相半。尚为成纪令，因居之。其后遂为陇西成纪人，故言李者称陇西。”
清人章学诚《文史通义》卷6《外篇1》讲到：“族属既严，郡望愈重。若沛国刘氏，陇西李氏，太原王氏，陈郡谢氏，虽子姓散处，或本非同居，然而推言族望，必本所始。”清人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中《集异记》条记载：“然唐代士族，率题郡望。刘必彭城，李必陇西，其确生何地则未之知”。
二、“陇西李氏”著姓地位的形成
以“陇西”标注李氏，检索《四库全书》发现，这一习惯始于魏书。实际上，秦汉时期，“陇西”李氏家族在金城一带发展并不突出，远不及麴、赵、申屠、骞、辛、成公、边、韩、王等氏。魏晋十六国时期，不及麴、赵、边、宗、郭、俱、杨、成公、骞、游、员第等氏。北朝时期，不及赵、边、宗、王、念，梁、申屠氏。《太平广记》引《朝野佥载》记载：“后魏孝文帝定四姓，陇西李氏大姓，恐不入，星夜乘鸣驼，倍程至洛。时四姓已定讫。故至今谓之驼李焉。”陇西李氏没有进入“四姓”，与其势力实际发展情况是相符的。
图片来自“品鉴生”微信公众号 为陇西县李家龙宫祭祖大殿内雕像
虽没有进入“四姓”，但北魏时期“陇西李”属于大姓则毫无疑问。《魏书·皇后列传》记载：孝明皇后“时博陵崔孝芬、范阳卢道约、陇西李瓒等女，但为世妇。”《新唐书·高俭传》记载：“先是，后魏太和中，定四海望族，以（李）宝等为冠。”至唐朝，李氏为国姓，李姓地位得以巩固，陇西李氏各房因“同姓”得以进入皇族系列。《旧唐书·礼仪志》：天宝元年“七月，陇西李氏敦煌、姑臧、绛郡、武阳四房隶于宗正寺。”《唐大诏令集》记载，天宝元年（742），玄宗下敕曰：“凉武昭王孙宝以下，绛郡、姑臧、敦煌、武阳等四房子孙，并宜隶入宗正寺，编入属籍。”陇西李氏统统具有了皇族身份，更便利了李姓的发展和对陇西郡望的认同，使得子孙布满天下。不过，需要注意的是，陇西李氏虽然是皇姓，但并非宗室。即便如此，陇西李氏依然产宰相10人。《新唐书·宰相世系表》记载：在唐代，“陇西李氏定著四房，其一曰武阳、二曰姑臧、三曰敦煌、四曰丹阳，宰相十人。”可见陇西李氏地位之高。
在唐代，“陇西李”作为文化符号、重要身份在社会上得以广泛使用。《太平广记》卷184《贡举七》附《氏族》记载与氏族有关的14件事情，其中4件与李氏家族有关。其中，引《国史异纂》记载：
七姓。高宗朝，以太原王、范阳卢、荥阳郑、清河博陵二崔、赵郡陇西二李等七姓，其族望耻与诸姓为婚，乃禁其自相姻娶。于是不敢复行婚礼，密装饰其女以送夫家。
大姓之间相互攀附、自联婚姻，即便朝廷禁令，也难以遏制。引《国史补》记载：
李积。酒泉公义琰侄孙，门户第一而有清名。常以爵位不如族望，官至司封郎中怀州刺史，与人书札，唯称陇西李积。
李积虽身位刺史，但依然感觉“陇西李氏”的身份更加显赫，受人推崇。引《国史补》记载：
李峤。初，李峤与李迥秀同在庙堂，奉诏为兄弟。又西祖王璋与信安王祎同产。故赵郡、陇西二族，昭穆不定。一会之中，或孙为祖，或祖为孙。
赵郡、陇西二族是李氏两大房系，两房子嗣见面昭穆难分，虽有诏令为据，然自我抬高辈分之举依然难免。引《因话录》记载：
李益。李尚书益有宗人庶子同名，俱出于姑臧公。时人谓尚书为文章李益，庶子为门户李益，而尚书亦兼门地焉。尝姻族间有礼会，尚书归，笑谓家人曰：“太甚笑，今日局席，两个坐头，总是李益。”
身为庶子的李益居然与身为尚书的李益在宴会上得到同样的尊重，可见李氏门户享有的社会地位之高。
至宋末，郡望、氏族崇拜衰弱，《宋史》《辽史》《金史》《元史》中不见“陇西李”之说。沈括《梦溪笔谈》卷24《杂志一》概括到：“自后魏据中原，此俗遂盛行于中国”，“其俗至唐末方渐衰息”。严格讲来，沈括所言崇尚氏族之俗渐衰当指朝堂而言，民间崇尚则反而兴盛。在《明史》中，复见“陇西李”概念。总体而言，“陇西李”概念起始于北魏，定于唐，宋以后盛于民间。
三、“李必陇西、刘必彭城”的历史影响
唐朝建国后，李姓由贵姓而升格为国姓。刘姓因建造中华文明发展的第一个高潮时期——两汉而具有“王者气象”，且文脉赓续绵长。“李必陇西、刘必彭城”说在唐代定型，使地方著姓成为中国姓氏文化中的代表性符号。史实标明，作为文化符号的陇西李氏、彭城刘氏在中华民族共同体构建过程中产生过巨大影响。
唐朝国力强盛，版图之广超越前代，诸族内附及立功者甚众，唐王朝将国姓作为荣誉赏赐于归附者、功臣及受宠者。所以，有唐一代是李姓吸收各族成分获得急剧发展的时期。郑樵《通志·氏族略》讲，“姓氏之学，最盛于唐”。虽名“学”，实际上是讲著姓之重要。唐时，不少大族因功而受赐国姓：“徐氏、邴氏、安氏、杜氏、胡氏、弘氏、郭氏、麻氏、鲜于氏、张氏、阿布氏、阿跌氏、舍利氏、董氏、罗氏、朱氏、邪氏，并以立功从唐国姓为李氏。”据两唐书及《古今图书集成·氏族典》统计，唐朝各族被诏赐李姓者有：
鸡田李氏。本河曲部落稽阿跌部。唐宪宗时，阿跌氏光颜兄弟有功，元和六年赐姓李。
武威李氏。其先西域安息人，故姓安，世居河西。武德时安兴贵、安修仁执李轨献唐有功。安兴贵三代孙安重璋兄弟复有功于国，至德二年，“举宗并赐国姓”。
西域李氏。肃宗乾元间，西域识匿国王讫设伊俱鼻施来朝，赐姓李。著名者有李抱玉、李国臣、李元谅。
柳城契丹李氏。世为契丹酋长，后徙京兆万年。著名者李光弼、李光顾、李惠登等。
柳城奚族李氏。著名者有李宝臣。
突厥李氏。贞观十三年，赐突厥怀化郡王阿史那思摩国姓。天宝初，赐突厥西叶护阿布思国姓。
党项李氏。唐初赐党项羌首拓跋赤辞为李姓，子孙著名者有夏州李思恭、李思谦等，直至西夏建国时尚姓李，如李继迁、李元昊等。
回鹘李氏。回鹘嗢没斯一支内属，唐廷均赐其酋李姓。著名者有李光进、李茂勋。
沙陀李氏。代北李氏本沙陀部落，姓朱邪氏。助唐镇压黄巢有功，赐姓李。附郑王属籍。著名者有李克用。
渤海李氏。本靺鞨后人，有功于唐，赐国姓。著名者李嘉庆、李多柞、李谨行、李怀光。
高丽李氏。著名者有李正己、李洧。
波斯李氏。著名者李苏莎、李玹、李珣。
有学者由此总结道：“今日李姓者特多，殆唐代广赐国姓之结果欤？”实际上，在唐代前后历史上，还有不少出于多种原因改姓李的案例。如十六国时期賨族之李氏：巴郡李特建立成汉政权，李特先世实为賨民小帅。北魏鲜卑李氏：李栗为道武帝元从，祖上居住雁门，实为敕勒降人。北朝高车李氏：开皇年间，上柱国叱李长叉任兰州总管。后“叱李氏改为李氏”。五代前蜀（907—925年）后主王衍昭仪李舜弦为李珣之妹，其先本为波斯人，被誉为“西域妇女华化先导”。由此看来，唐朝姓李者，不仅仅限于汉人，还掺有不少胡人。所以，作为唐代第一等的大姓，李姓是胡汉各民族的混合体。基于这一事实，李姓各房（各系）维系宗族不再以血缘为基础，而是以文化为纽带。李姓成为国姓，各族人物归宗李姓以及乐意接受赐姓“李”，是对以唐朝为代表的中央王朝的认同。可以说，李姓的发展，实际上就是大唐盛世民族凝聚力强化的缩影或象征，也是多民族共创中华的见证。
图片为俯瞰陇西威远楼
综上所述，从先秦至唐，随着唐朝的建立，李姓发展壮大的历程，是中国民族交往交流交融进程以姓氏形式得到的集中体现。“李必陇西，刘必彭城”现象的形成，是历史上的著姓在中华民族共同体形成过程中发挥作用的具体表现。
作者：刘再聪（甘肃省历史学会副会长，西北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来源 | 看陇西
编辑 | 李萌萌
责编 | 刘宇鸿
审核 | 付 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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